昆仑神话是由昆仑山及其相关的神话人物和传说构成的中国神话体系,它全面地反映了中华民族早期形成的世界观、社会观和价值观。
关于昆仑神话在中国古典神话中的地位,以及“神州处处有昆仑”的说法,还有当代传承和发展昆仑文化的现实意义,中国民俗学会原副会长、青海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学科带头人赵宗福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进行了阐述。
中新社记者:什么是昆仑神话?它在中国古典神话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赵宗福: 昆仑神话是以昆仑山及其相关的神话人物、风物传说为核心构建的中国神话体系。它是中华民族在早期发展阶段,以神格信仰为中心进行的综合性创作,也是中华民族最初的世界观、社会观、价值观的整体体现,与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发展紧密相连。
中国的民族神话种类繁多。华夏古典神话很早就被书面记录下来,因此得以保留三四千年前中华民族丰富多彩的神话风貌。在众多神话中,昆仑神话占据着重要地位,可以说是构成中国古典神话的主体部分之一。从现存的古籍文献来看,昆仑神话呈现出三个显著特点:
首先,其形态质朴而古老。昆仑神话集中体现了华夏民族“童年时期”的文化特征。例如,古典神话中的西王母,形象半人半兽,有着虎齿豹尾,善于啸叫,其神职是掌管人类生死。相比之下,受到昆仑神话影响的蓬莱神话则显得更为文雅清新,而楚辞中的神话也深受昆仑神话的熏染。
其次,其故事体系完整。例如,对昆仑山的描绘,将其视为诸神居住的帝之下都,最高处是帝阙悬圃。山上生长着各种神异的灵兽和神树。众神通过建木、铜柱等连接天地的天梯往来于天地之间。这座山高耸入云,方圆八百里,被弱水环绕,外围还有熊熊燃烧的炎火山,水火的阻隔使得这座圣山与世俗世界隔绝,常人难以进入。
第三,相关的资料保存丰富。除了《山海经》,《穆天子传》、《庄子》、《楚辞》、《淮南子》、《海内十洲记》、《拾遗记》、《博物志》、《汉武帝内传》等众多古籍中都有对昆仑神话的详细记载。与其他古典神话相比,昆仑神话的史料更为丰富。

玉珠峰白雪皑皑。昆仑山的玉珠峰和玉虚峰传说是玉帝两位妹妹的化身,终年积雪,多冰川。孙睿 摄
中新社记者:从天文、地文和人文角度来看,昆仑神话对中华文化产生了哪些重要影响?
赵宗福: 作为中华民族的文化源头,昆仑神话对中华文化的各个方面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古人的想象中,昆仑山被视为一座天山。山上的神圣境界与天象和现实地理相互对应。昆仑悬圃又称帝阙,对应天上的紫微宫,是天帝的居所,紫微垣位于北斗星的北面,环绕四周,是帝王星的象征。汉代长安的未央宫、唐代洛阳的紫微城、明清时期的紫禁城等都依据紫微宫(垣)命名或建造。紫微宫附近的北斗七星被中国人视为“帝星”,其形状与神话中昆仑圣境阆风相似。细致考察昆仑神话中的阆风、悬圃等圣境,都与天文有着紧密的联系。
神话中的昆仑山虽然是古人想象中的众神之乡,但其外在形态是一座山,因此被写作“崐崘”或“崑崙”,这对中国的地貌认知产生了深远影响。华夏先民认为昆仑山位于大地中央,“昆仑山是连接天地的柱子,其气通达上天。昆仑,即大地之中心。”昆仑山的四条或五色河流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流淌,形成了广阔的世界,其中流向东方的黄河水更是孕育了中华文明,因此被尊称为“母亲河”。
在人文方面,昆仑神话的影响更是包罗万象。仅就文学而言,从屈原的《离骚》、《九歌》开始,以昆仑为文化意象,历代诗文不断描绘昆仑,形成了对昆仑故乡的追忆和对昆仑精神的传承。例如,毛泽东曾写下“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的诗句。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会有“神州处处有昆仑”,乃至“海外亦有昆仑”的说法?
赵宗福: 神话中的昆仑山是中国先民根据西北地区多高山且高耸入云的地理现实所想象出来的一座大山,被描述为“方八百里,高万仞”,日月经过山顶时会被遮挡。宋太宗赵光义曾说:“昆仑山上聚神仙”;元代王哲则写道:“昆仑山上乐逍遥,烟霞洞里成修炼”。
中华大地上众多的山脉被视为昆仑山脉或其余脉,这一点很早就得到了先人的共识。然而,现实中的昆仑山究竟在哪里,一直是古人孜孜不求索的问题。千百年来,人们只能根据目力所及去探寻和认知昆仑,因此先后出现了新疆和田昆仑、甘肃祁连昆仑、青海星宿海昆仑等说法,并引发了关于昆仑究竟位于何处的学术争论。因此,“大昆仑”的本土化和具体化,使得人们深感“神州处处有昆仑”,乃至“海外亦有昆仑”。

航拍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境内的昆仑山玉珠峰。马铭言 摄
寻找昆仑,是因为昆仑山是中国人的山水祖脉的源头。“河源昆仑”是中国人千百年来难以割舍的原乡情结。在古人看来,要找到神话中缥缈的昆仑山,就必须沿着黄河溯源,而黄河的源头就是昆仑山。自从魏晋时期的经学家杜预明确提出“河源西平(今西宁)西南两千里”后,历经唐、元、明、清多次实地考察,从不同层面确认了昆仑河源的所在。新中国成立后几次科学考察黄河源头,从地理科学角度明确了黄河源头的正源和涓流,并指出这里也是包括长江、澜沧江源头的青海“三江源”地区。

青海省玛多县黄河源的扎陵湖、鄂陵湖和冬格措纳湖,水茂草丰。这里是三江源国家公园的主要源区。刘龙泉 摄
正是基于这样的地理坐标和文化传播,我提出了青海昆仑文化。我担任会长的青海省民俗学会与地方政府联合开展了多项学术文化活动,例如举办昆仑文化系列国际学术论坛、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出版昆仑文化研究丛书等。
然而,对于一些国人而言,传说中的昆仑山其地理概念远远超出了中国疆域。《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这表明早在西汉时期,关于昆仑弱水和西王母的地理传说就已经传播得很远。神话中的昆仑山与印度佛教神话中的阿耨达山非常相似,因此历史上曾多次出现中国僧人前往印度寻找昆仑的记载。而在东南亚海域的昆仑山,也是明清时期海上航行必经之地,并在文献中屡有记录。因此,古人常说“海外亦有昆仑”,可见昆仑的影响是极其深远和广泛的。

2021年7月11日,由中国自主研发的世界首台千吨级高铁架桥一体机“昆仑号”,完成了中国首条跨海高铁——福厦高铁的全部架梁任务。一批大型工程和设备被命名为“昆仑”。吴凡 摄
中新社记者:当代传承和发展昆仑文化具有怎样的现实意义?
赵宗福: 在中华文化史上,昆仑文化是代表国家整体形象(如国家文化和国家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符号之一,涉及中华文明的世界地位、国家版图、政治秩序以及伦理观念等诸多方面。自古以来,昆仑明堂就是国家最高统治者(如黄帝、秦汉唐朝的皇帝)祭祀和封禅的场所。特别是昆仑山在文化史上的演变,从模糊不清到清晰明确,从虚幻的西部概念到具体的地理实体,从新疆到青海、西藏,再到遍布神州,无不反映着国家疆域的变化和稳定。
从文化渊源上看,昆仑山还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典籍中反复出现的“赫赫我祖,来自昆仑”,实际上是在不断强调昆仑山是中华民族的起源地。屈原每逢失意时便“神游昆仑”,汉武帝、元世祖忽必烈、清康熙、乾隆等帝王,以及大量的文臣武将、僧侣俗名等,都对河源昆仑念念不忘,这正是“为有源头活水来”的体现。

2023年7月29日,2023中国·青海格尔木昆仑山敬拜大典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举行。张添福 摄
在中华文化的体系中,昆仑的基因渗透在各类文化现象中,近三分之二的少数民族文化也与昆仑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发挥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作用。甚至通过丝绸之路,昆仑的意象也传播到了海外。至今,港澳台等地的朝圣者仍远道而来朝拜昆仑山。近年来,青海省格尔木市等地每年举办昆仑山敬拜大典,吸引了众多海内外中华儿女,他们以亲近黄河源、敬拜昆仑山为荣。这一切都表明,昆仑文化具有悠久而广泛的影响力。
可以说,昆仑是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起点、集体叙事的关键词,也是民族文化的乡愁所系。昆仑文化值得我们去发扬和光大。
受访者简介:

赵宗福。受访者供图
赵宗福,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青海省社会科学院院长、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现任青海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学科带头人,长期致力于昆仑文化的研究与发展。